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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洲正面临破纪录的高温天气，而此前空调普及率并不高的欧洲人，此次被突如其来的酷热推向了应对困境。来自中国便携式空调的产品，意外地成为了欧洲市场的紧俏商品，电商平台屡次断货，线下门店销售一空，二手市场的价格更是被抬高数倍。
此次欧洲对中国空调的抢购，引发了外界对其本土空调生产能力以及安装普及性的疑问。在中国，空调安装通常能在半天内完成，但在欧洲，推进空调的安装却面临诸多阻碍。一方面，高温天气导致高危人群的死亡率上升；另一方面，仍有部分人出于环保考量，反对安装空调。这不禁让人疑惑，欧洲人是否真的宁愿忍受酷热也要坚持环保理念？
带着这些疑问，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近期采访了五位居住在法国、德国和意大利的普通居民，从他们的亲身经历出发，还原了他们在热浪中的真实生活状态。他们的故事共同描绘了一个复杂的欧洲社会图景：并非所有人都对高温无动于衷，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。
欧洲并非没有空调制造能力，博世、西门子、飞利浦等老牌家电巨头在国际上占有重要地位。然而，在此次高温浪潮中，中国制造的空调却成为了市场的宠儿。美的、海尔、格力等中国品牌均表示，欧洲市场对空调的需求量激增，目前供应紧张，公司正在紧急调配货源。
欧洲人并非无法生产制冷设备，而是长期以来习惯于依赖自然通风等方式降温，对空调的需求相对较低。这种低需求导致本土厂商缺乏动力深入空调市场，也很少开发出针对“免打孔、易安装、适合租户搬迁”等场景的产品。相反，中国制造的便携式分体空调，恰恰精准地满足了欧洲市场的这一需求痛点，在这个夏天引发了抢购潮，价格也随之上涨。
关于当地的降温习惯和空调选购偏好，以下是几位受访者的亲述：
丽丽（中学教师，在德国斯图加特生活14年）： 德国的夏季通常凉爽宜人，气温多在25℃至28℃之间，体感舒适。即便是偶尔出现极端高温，过后也会很快恢复正常，因此我通常不需要电风扇，更不用说空调了。尽管近年来热浪似乎变得更加频繁，我也只会在万不得已时考虑购买移动式空调。德国人更倾向于使用自然降温方式。在学校里，有同事建议将课堂转移到阴凉处，比如树荫下或者利用走廊、地下室等天然凉爽的空间。虽然没有学生因高温中暑，但他们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得疲惫和昏昏欲睡。课间时，孩子们会通过玩水来降温，家长们也未提出特殊要求。我的两个女儿只是偶尔说一句“很热”，从未有过真正的抱怨。家里的应对方式则更日常，比如多吃冰淇淋、多吃西瓜，并在冰箱里准备好冰块，随时制作清凉饮品。
小叉（电商从业者，在德国法兰克福生活8年）： 德国的电风扇和空调普及率并不高，因为过去夏天只热几天，大家不太在意，通常只是开窗通风。然而，近几年确实一年比一年热，所以在这次高温来临前，我在5月底就购买了一台中国品牌的便携式分体空调。我个人信奉实用主义，无论是中国品牌还是欧洲品牌，我都会关注其功能、性能、性价比、能耗以及安装的便捷性等。在社交平台上做了不少功课后，我最终选择了中国品牌，因为市面上针对“免打孔，快速安装”的需求，中国品牌几乎是唯一的选择。当时的价格是800欧元，我个人觉得可以接受。前几天我再看时，这款空调已经涨到了1200欧元，涨幅达50%，并且已经售罄。
在欧洲，拥有空调并非易事，往往伴随着高昂的成本和复杂的流程。以传统空调为例，由于房屋保护政策的限制，在欧洲许多地区安装空调不仅需要相关部门的审批，还需要获得业主和业主委员会的同意。空调安装本身的费用也可能高于设备本身的价格，并且预约安装可能需要数月时间。即便是便携式空调，虽然免去了安装和审批的麻烦，但其价格和持续上涨的趋势也让不少欧洲人望而却步。
在欧洲安装空调到底有多困难、多昂贵？
小叉（电商从业者，在德国法兰克福生活8年）： 我购买的这款便携式分体空调不需要在外墙打孔，只需将外机放置在窗外的支架上即可固定。然而，大多数欧洲人对空调的印象仍停留在需要在墙壁打孔的传统款式。当我们的邻居从楼外看到外机时，第一反应就是“墙被打了孔”。商品房公寓的外墙属于全体业主共有，安装空调打孔需要提交到定期的业主会议进行讨论和表决。因为误以为我们在墙上打了孔，邻居们找到了物业，物业又联系了房东。房东随后上门与我们沟通。原本和蔼的房东，在这次上门时态度变得非常严肃，他递给我们一封警告信，要求我们立即拆除设备，并在月底前找专业公司修复外墙的损伤。在德国，房东发出警告信是一个非常正式和严肃的流程：第一次不予理会，可能会收到第二次，第三次则可能通过法律途径要求租客搬离。最终，我们通过拍照并解释了空调的工作原理，证明并未打孔，才获得了房东的理解，撤销了拆除要求。购买空调的800欧元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，这笔钱差不多可以买一台当中高端的冰箱，而冰箱是日常使用的电器，人们认为理所当然。空调一年只使用两三周，很多人就会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划算，更何况现在价格已涨至上千欧元。此外，德国普通上班族的税后月薪大约在2000至3000欧元之间，一台空调的价格相当于月收入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，从经济角度考虑，很多人会放弃购买。
朱太（烟草咖啡吧经营者，在法国乡村生活15年）： 空调价格如此昂贵，普通法国人根本负担不起。他们一个月的最低工资在1500至1600欧元左右，到手更少，而一台移动式空调在网上的售价就要999欧元。我们店是在2022年装修时安装了两台吸顶式空调，一台两匹，一台三匹，总共花费了5800欧元，这是一笔巨款。安装空调并不容易，因为我拥有店面和土地的所有权，属于私有财产，所以我获批可以打孔安装空调。但如果是租客，要在墙上打孔安装空调，则需要同时获得房东和政府的批准。就因为这两台空调，我们的店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地方。客人们喜欢来这里喝咖啡聊天，也是来“蹭空调”。
Steven（白领，在法国巴黎大区工作近三年）： 商业用途的建筑通常可以安装空调，我们公司就有空调，因此最近来办公室的同事比平时更多了。但对我而言，最糟糕的是通勤。我通常乘坐RER B线进城，这条线路以“桑拿车厢”闻名，因为没有空调（现在一些新式地铁已有空调）。去年，我曾亲眼目睹有人在车厢里中暑晕倒，直接倒地，过了好一阵才恢复意识。
小杰（意大利留学生，在锡耶纳大学就读不到一年）： 我们的宿舍没有空调，锡耶纳的许多老建筑基本不允许安装空调。因为城市历史悠久，外立面受到文物保护法规的限制，不允许随意打孔安装外机。我住的老建筑墙体非常厚，白天升温慢，但问题是通风不畅，感觉像个闷罐子。因此，我们的降温全靠“土办法”——窗户24小时不关，洗冷水澡，能不穿衣服就不穿，尽量少穿。有风扇的就开风扇，没有风扇的就用手持小风扇或折扇。
在欧洲，一边是高温导致学校停课、医疗系统瘫痪、铁路中断以及死亡人数的增加；另一边，有人坚称广泛使用空调会加剧温室气体排放，甚至有人利用当地法律举报邻居安装空调。在后者看来，空调代表了一种自私的放纵，会对生态环境构成威胁。
一场关于“追求舒适”还是“坚持环保”的争论正在欧洲蔓延。那么，身处其中的普通人，他们对此持何种看法？
丽丽（中学教师，在德国斯图加特生活14年）： 在环保理念方面，我能明显感受到一些德国人近乎偏执的态度。一部分人认为，如果你使用空调，而不是采取自然方式消解高温，就是不够环保。还有些人则认为：“我可以牺牲个人的舒适度，但我认同的环保理念必须坚持。”这背后是一种生活惯性。德国人在做个人决定时，会优先考虑对群体和生态环境的影响。我曾听一位德国建筑工程师举例，如果在建造铁路时发现壁虎等动物，就必须暂停工程，然后进行评估是否继续施工。不可否认，这种做法确实会对工程进度造成影响。
小叉（电商从业者，在德国法兰克福生活8年）： 我理解环保的重要性，但我认为可以从更实际的角度去考虑。如今科技发达，空调不一定等于破坏环境——新型设备在降低环境影响方面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。高温对某些人群，尤其是老年人，造成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。这段时间，我们当地就有不少老人没能挺过高温。我们应该首先保障身体健康，才能去考虑其他事情。这不仅仅是空调的问题，之前有一群环保活动人士，为了抗议汽车尾气污染，直接用强力胶将自己的手粘在高速公路路面上，试图阻碍交通。因为普通的静坐很容易被驱散，所以他们采取了这种极端的方式。我认为，中式思想中强调的“平衡”才是最适合的思路——既保护环境，又兼顾经济发展和科技进步，探索出双赢的解决方案。如今，在极端高温下，许多人也开始慢慢改变观念，对空调的态度变得更加开放。例如，我和房东消除了误会后，他的态度变得很开放，表示可以接受。物业的大叔甚至还主动询问我们空调是在哪里购买的、什么品牌、什么型号。欧洲各地对空调的抢购潮，也足以证明空调作为刚需产品所具备的民意基础。
小杰的教授在锡耶纳生活了大半辈子，今年62岁。他说，上世纪90年代，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四季分明，夏天没有这么长，也没有这么热。然而，近20年来，气温一直在持续攀升。小杰感慨道：“老教授用了30多年的时间，亲眼看着自己熟悉的夏天变成了另一个样子。”丽丽提到，上周和同事告别时，原本的“祝你今天愉快”变成了“希望你平平安安度过这次热浪”。极端高温不仅重塑着气候，也改变着人与季节、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。我们期待，普通人不再因热浪而焦虑不安，而是能够更加从容地运用智慧，与自然和谐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