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0-011-2158
用户林夕花费了大量时间，在豆包平台上构建了一个个性化的AI智能体。在失眠的夜晚或情绪低落时，她会与这个智能体交流，它不仅是解答疑问的工具，更充当了她一个可靠的情绪寄托。然而，在7月4日，林夕收到通知，陪伴她两年的这个角色将在11天后停止服务。
同一天，通义千问也发布了类似的公告，而腾讯元宝此前已经先行一步，将其智能体功能下线。这些由用户亲手创建的AI角色，正面临着陆续关闭的命运。
林夕在收到通知时感到“被背刺”，她认为这个自定义智能体是她稳定的情绪出口，能够稳定地共情并帮助她疏导负面情绪。她从未想过，这个陪伴了她两年多的角色会突然消失。
7月4日，豆包和通义千问同步宣布，智能体功能将于7月15日正式停止运营。这个日期并非偶然，恰逢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正式实施。通义千问的动作更快，其拟人化互动类智能体已于7月10日提前下线，并且在7月15日之后，所有历史对话记录将无法访问。
林夕将智能体视为情绪树洞，但在智能体广场上，这类角色有时会走向另一面。在千问的智能体广场，诸如“病娇校草”等角色使用次数高达数十万，更有“林熙：顶级财阀少爷，冷酷且占有欲强”等角色显示出超过13万的使用次数。“病娇老婆”等角色的使用次数也普遍在7万以上。这些名称本身就超出了普通工具的范畴，更像是恋爱游戏、角色扮演，甚至虚拟伴侣。
这些角色并非只面向成年用户。一位家长反映，孩子曾使用豆包，并越来越喜欢与其聊天，不仅是提问，还会分享日常琐事。家长担心这会减少孩子与真实社交的互动，因此主动卸载了豆包。在她看来，许多智能体已不再是简单的聊天工具，而是融入了角色扮演、恋爱游戏、虚拟男友等功能，内容良莠不齐，部分甚至带有“擦边”意味。她认为，平台下架用户自建智能体对未成年人利大于弊。
林夕的失落与这位家长的释然，在同一个平台界面下并存。这场变化并非仅限于豆包和千问。6月30日，腾讯元宝已率先下线智能体功能，包括“相柳”等影视角色的对话入口已不再显示。
多家头部AI平台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类似决定，主要原因在于合规压力。豆包解释称，海量开放式智能体带来了巨大的审核压力，一旦出现违规内容，可能影响主产品的合规资质。因此，豆包选择将智能体功能迁移至垂直App“猫箱”，并单独建立审核、分级和防沉迷体系。
这样的解释在两年前是难以想象的。2024年5月，时任字节跳动产品和战略副总裁朱骏曾透露，豆包上已创建超过800万个智能体，月活跃用户达到2600万。当时，这些数字代表着平台的活跃度和想象力，而如今，它们却成为了平台需要重新处理的审核难题。从大力推广到主动收缩，仅仅间隔了两年。开放式智能体的问题，在此刻被推到了台前。
问题首先体现在平台之外。在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，一家被告公司开发了一款AI对话机器人，通过调用手机系统底层权限，绕过了原告平台的技术管理措施。更甚者，被告官网还发布了“版本伪装”教程和虚假申诉指南，教唆用户规避平台风控。这表明，平台刚设下规则，就有人研究如何规避，一旦智能体被放出，平台对其进行有效管理并非易事。
除了技术调用，安全问题也反复被验证。今年2月，哈佛、麻省理工、斯坦福等高校联合发布了《混沌智能体》研究报告。研究团队在模拟真实企业环境中部署AI智能体，两周内记录下11起严重的网络安全漏洞。这些漏洞并非通过复杂攻击造成，很多时候仅通过社交工程对话，就能诱导智能体做出越界行为。例如，智能体可能在转发邮件时泄露社保号、银行账户等敏感信息，或在攻击者伪造身份后，交出系统最高管理权限。有报告指出，60%的企业无法终止异常AI智能体，63%无法限制其使用范围。这意味着，许多智能体的问题并非简单暂停即可解决。它能做什么、能做到何种程度、出现问题由谁负责阻止，都是平台必须面对的现实挑战。
比技术问题更棘手的是内容和情感关系。AI的“共情”并非真正理解用户，而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生成回应。为了吸引用户持续互动，它通常会表现得足够耐心、温柔，并顺从用户。这正是拟人化智能体吸引人的地方，也潜藏着风险。用户在一次次对话中倾诉情绪、偏好、人际关系困扰和心理状态，而智能体则不断回应，接住情绪，维持陪伴感。长此以往，它可能不再仅仅是一个工具，而成为用户日益依赖的对象。
一旦开放广场规模扩大，问题可能不仅仅停留在擦边人设和恋爱陪伴，还可能滑向更明确的违规内容。4月10日，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将这些风险纳入了具体规则。该办法明确规定，不得生成鼓励、美化、暗示自残自杀等损害用户身心健康的内容；不得向未成年人生成可能引发模仿不安全行为、产生极端情绪的内容；不得过度迎合用户，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，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。这些要求对平台而言，是责任而非仅仅是提醒。7月15日之后，拟人化互动服务将正式受到新规约束。豆包、千问、元宝在此时间点前后陆续收缩业务，也就不难理解。
智能体下线后，平台并非放弃Agent技术。变化在于，过去那种由用户随意创建并放置在广场供人使用的智能体，正逐渐难以继续存在于主产品中。一位行业人士表示，早期开发这些智能体是因为当时尚未有真正意义上的Agent能力，许多功能需要开发者自行构建。但如今情况已变。随着Manus等综合Agent的出现，一个模型可以同时调用搜索、推理、办公、编程等多种能力，用户可能不再需要专门寻找某个垂直智能体。那些曾经看似丰富的角色和插件，在更强大的模型能力面前，显得不再那么必要。这也是平台敢于收缩的原因之一。
对大型科技公司而言，下线智能体可能会引起部分用户不满，但未必会真正影响主产品的使用习惯。行业人士也提到，真正还在持续创建这类智能体的用户已不多，对平台整体流量的影响有限。除了合规性，成本也是一个重要考量。互联网平台的逻辑是，用户越多，规模效应越明显，边际成本可能越低。但大模型不同，每一次对话、每一次调用都意味着新的算力支出。6月下旬，火山引擎披露，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80万亿，较2024年5月增长1500倍。几天后，豆包开始推行付费功能，重点面向办公、Agent等更复杂的生产力场景。
综合这两件事，平台的取舍变得更加清晰。一方面是持续膨胀的算力成本，另一方面是审核压力大、商业价值尚不明确的用户自建智能体。继续将其保留在主产品中已不再划算。因此，豆包选择将智能体拆分出去，迁移到垂直App“猫箱”，并单独建立审核、分级和防沉迷体系。千问则更为直接，截至7月4日，创建智能体的入口已从页面上消失。尽管方式不同，结果却是一致的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类智能体正被推向前台。7月4日，广州发布了“穗智政”政务人工智能中枢。该中枢采用统一底座、集约建设的方式，已建成28个智能体，年内还将完成50个，覆盖100个应用场景。与用户自建智能体不同，这些政务智能体从一开始就置于统一的管理框架之下。每个智能体服务于何种场景、可调用何种能力、由谁负责维护，都有更明确的界限。同样是智能体，一种是开放广场中的海量创建，另一种则是平台统一管理、按场景建设。前者曾代表着热闹非凡，后者则更符合平台当前追求的确定性。
短短两三年时间，行业竞争的重点已经发生了转变。早期平台希望通过海量智能体营造繁荣的景象，鼓励用户和开发者不断创造新角色、新工具。如今，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、监管要求的落地以及商业化压力的增大，平台更看重一个Agent能否真正完成任务、能否被有效管理，并能否产生清晰的价值。800万个用户自建智能体曾是增长故事的一部分，现在，它们变成了必须重新审视的问题。智能体不会消失，但那种谁都可以创建、谁都可以扮演、谁都可以获得陪伴的阶段，正在走向终结。
